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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索师者专访】“小学”里的大学问:走进朱磊的音韵学课堂

发布时间:2017-12-14浏览次数:134

SISU┆【師者】“小學”裏的大學問:走進朱磊的音韻學課堂



编者按前一阵儿,被梨视频刷屏的朱磊老师再一次在朋友圈火了一把。诸位皆知他能授八门外语,吟得了普希金,颂得出《贝奥武甫》。可却别忘了,朱老师对乡土音韵里的中国,更是发自内心的热爱。正因这一腔赤诚,他在上外开设了《中國傳統音韻學》,一门只有在中文系才能见得到的通识选修课。

基于此,我们在一个暖意融融的下午,邀请朱磊老师讲了讲他的语言研究之路,听他娓娓道来问学一路轶事趣闻,看他如何在语言研究中游刃自如,融会贯通。传统的音韵学理论和现代的音韵学研究有何异同?如何从中古音、南北方言中推知构拟上古音韵?语言学习与语言研究又有何异同?下面由朱磊老师为你一一解答这些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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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初一开始学外语的。这之前出黑板报,为了给标题加上相应的英语,也曾查汉英词典,但那时并不懂得外语的结构和汉语不同。碰到一个汉字有多个词语对应的情况,就选第一个。

后来学了英语,才知道英语的结构和汉语很不同,颇感惊异和好奇——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多奇特的表达方式。这种惊异和好奇感,接触过外语的人肯定都有过,只是往往会随着学习任务的加重而淡化,但对我来说,这种感觉的影响则比较持久。

一些同学对语言学兴趣不高,一方面可能是因为语言学早已从传统的人文学科转变成了跨人文学科、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三个领域的交叉学科,因而对学习者有更高的要求,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因为教学方法的问题。语言学的知识特性是不可能改变的,但如果能在教学观念和方法上加以改变,文科的同学也未必会觉得语言学知识很难很枯燥。

语言学教学观念的改变,首先在于要把语言本身的趣味和意义讲出来,激发起学习者对语言的原初兴趣。有人说:“语言只是个工具”,似乎在工具性之外关注语言是毫无意义的。然而,只要想一想自己初学外语时对于异域语文的无限惊异,我们就会明白,在那种功利的语言观中,我们丧失了怎样的初心。每一种新的发音、新的语法,都不禁让初学者感到一丝神秘、好奇、惊讶乃至心灵的触动,因为它们都在以最感性的方式告诉我们,世界还有着许许多多种述说的可能性。

从这一角度来看,学习语言其实是在以一种非常特殊的方式亲近哲学;对语言本身的原初兴趣背后,存在着一种非常感性的心灵启蒙。上外的不少同学都有这种原初的兴趣,他们因语言而敞开了心灵。他们未必喜欢滔滔不绝,因为这与工具性地消耗语言无关;但他们是真正喜欢语言的人,愿意像欣赏艺术品一样欣赏这人类思想的肉身。

在其他高校,音韵学这门课通常开设在中文院系。由于有一定难度,即使中文院系的同学,也颇有避之不修或修而未通者。在上外开这门课,主要有三方面的考虑:第一、这里有许多对语言和语言学感兴趣的同学;第二、了解音韵学有助于加深我们对古代诗文和现代方言的了解,提高我们对祖国语言文化的认识水平,使我们在对外交往时更加充实自信;第三、音韵学知识对于学习日语、韩语、越南语等东亚语言有直接的帮助。

唐敦煌写本《切韵》残卷(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在“中国传统音韵学”课上,我们谈论汉语思想最外在的肉身——汉语语音——的来龙去脉,表面上看来是比较技术化的,但背后恰恰有一种精神关照。中国(以及西方的)传统学者历来强调“以小学通大学”,清代学者段玉裁甚至说“治经莫重于得义,得义莫切於得音”,可见“小学”技艺的重要性

但是,这还只是就解决“大学”里各种具体的义理问题而言的;有时候,“小学”表面上似乎并不解决什么义理问题,但仍然有意义。比如,要说好一门语言,说出母语使用者的感觉,那就需要像音韵学这样的课,本身是探讨外在形式,但可以借以培养对语言的感觉。这一点在诗歌上体现尤甚——诗歌很依靠语音来体现诗感,借以表现形象。如果对语音多了一层理解,那距离作者也便更近一层。

比如,我们在第一节课上曾谈到杜甫的《春望》,这是一首大家都很熟悉的诗,但当得知这首诗的四个韵脚字“深”、“心”、“金”、“簪”在唐代是以-m(而不是像普通话那样以-n)收尾时,还是有不少同学惊叹“原来如此”。

其实,很难明确地说他们对这首诗的义理多了什么理解,但这一条语音知识让他们离诗人的“肉身”更近了,而诗是一种特别“肉身化”的写作,它以之为灵魂的“诗性”,即Robert Frost所说的“在翻译中失去的东西”中,声音恰恰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其实,东西方语言中确实存在不少类似的语音演变规律,上课时我们也会做一些比较。比如,上古和中古前期汉语的一个特点是“无轻唇音”,因为中古后期的/f//ɱ/等“轻唇”声母(即唇齿音声母),是从上古和中古前期的/p//ph//b//m/等“重唇”声母(即双唇音声母)中产生的(比如,同“门”、“文”谐声的字原本都有/m/声母,今天上海话中“问”、“蚊”等仍以/m/为声母)。

中古汉语端、泥、知组声母在日本译音中的表现

在这个变化中,/p/等爆发音变成了擦音/f/。类似的“擦化”现象,在很多语言里都存在,只是具体的条件和表现不同。比如,原始印欧语的某些爆发音,在日耳曼语中就发生了擦化。“父亲”这个词,在现在大多数南欧的语言中仍然以“p”开头,如西语的“padre”,法语的“père”;但在英语中则是“father”,德语中是“vater”,这个开头的/f/音,就是由/p/演变而来的。这种变化与上述汉语中的变化既有共同点,也有不同之处,可以进行比较。

又如,很多声调语言最初都是没有声调的,现在一般认为,汉语在最早的阶段也是没有声调的。声调的产生机制英语称作tonogenesis,最初对它展开深入研究的是法国学者HaudricourtHaudricourt研究的是越南语的声调产生机制,但他同时认为,汉语声调的产生应该也是基于类似的机制。今天,我们对于汉语以及很多其他语言中声调来源的认识,就是以Haudricourt的工作为基础的。

越南语声调与汉语声调的对应关系

在现代以前的音韵学研究中,学者做的工作主要是归类。通过诗文、韵书、韵图等各种证据,归纳出在某个时代哪些字具有相同的声母、哪些字具有相同的韵母等等。至于它们当时具体发什么音,古代学者的研究则比较粗浅。西方理论引入后,我们开始用音标来研究语音,以音标来构拟古代的发音,并逐渐重视现代方言、译音对音等具体的发音材料——这些都是古代的学者不太重视或者较少能接触到的。

用藏文拼写的汉语《心经》(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但是,古代学者对于语音的分类,仍然非常重要。比如我们上课时提到的声调的“阴平”、“阳平”等等,就是对调的分类。“阴平”、“阳平”在产生时的确切调值,我们已经很难弄清楚了,现代汉语方言里它们的调值更是五花八门。因此,我们需要一套术语来称呼这些调类,传统的“阴平”、“阳平”这时候用起来就比较方便。

再如,“三十六字母”中的各个声母,古人虽提出了名称,但并无国际音标式的语音记录,现在虽有国际音标的拟音,但各家的拟音不尽相同。因此,比较稳妥的做法,还是使用古人所定的名称。

清代以来的一些著名音韵学家

对于音韵学研究来说,中古时期有韵书、韵图等整理好的文献可供参考,而上古没有这样直接的归类文献,便需要采取一些间接的方法。其中,最重要的材料一是诗歌的押韵(比如《诗经》和《楚辞》中的押韵),二是形声字(声符相同的字,语音多有相似之处)。此外、古代文献中的注音、重文、异文、汉藏语同源词发音以及其他语言中的上古汉语借音等也是重要的参考资料。

但是,这些材料各自都存在一定问题。比如,材料内部的同质性问题,如《诗经》中的诗歌不是一时一地之作,又如形声字也不可能是同一时间全部造出来的。上古音中的一个重要问题,是入声韵为什么和阴声韵关系特别密切。比如说,“北”是入声字,以/k/收尾(如广州话中的“北”仍然如此),但它却可以做非入声的“背”字的声旁;又如“发”是入声字,但以“发”为声符的“废”却不是入声字。上古有许多这样的情况,入声字和非入声字可以互作声旁,还可以互相押韵。

为了解释入声韵和阴声韵在上古的亲密关系,有的学者提出,中古的阴声韵字,在上古可能有一种与入声韵对应的浊辅音尾,如上文提到的“北”若以/k/收尾,“背”的收尾音里则应有一个/g/,这样就可以解释它们为什么能谐声或押韵了。

但另一些学者认为,按照这样的思路来构拟,上古汉语就不存在开音节(以元音收尾的音节)了,而不存在开音节的语言是非常少见的,因此这种思路难以接受。目前这个问题还没有普遍认可的答案。

清代以来的一些著名音韵学家

往年选课的同学对这门课的意见和建议集中在三方面:(1)降低课程难度、(2)提供课外补充材料(尤其是国际音标材料);(3)建立延伸课堂,以便学完这门课后能继续巩固、学以致用。

中国传统音韵学课程网站

根据这些意见和建议,我做了以下调整:第一,建立和丰富课程网站(http://cc.shisu.edu.cn/G2S/site/yinyun.html),课程资源全部上网,所有课件(包括ppt、各种文本和多媒体资源、每次授课的录音等)都开放下载,方便大家课前预习和课后复习。

第二,我有一个教学改革项目,计划将音韵学课程的各个知识点分别做成10~15分钟的小视频,其中就包括了国际音标的讲解,另外还有许多诗歌鉴赏、方言和借音分析等方面的练习。这个项目正在进行中,希望将来可以作为课堂教学的一种辅助和延伸。

汉语近体诗诗律讲解

朝鲜汉译音多媒体练习

第三,2015年秋季课程结束后,为了健全和丰富课程,我和一些同学一同筹建了“上外方言协会”这个社团,希望为那些对音韵学真正感兴趣的同学搭建一个平台,通过方言调查活动,将学过的知识用起来。去年我们开展了方言调查培训、国际音标培训等一系列活动。

上外方言学会活动

以后的话,我想还是围绕我自己的语言学研究来开课。“拉丁语入门”和“中国传统音韵学”可以继续,“语音学入门”这门课有几年没开了,也可以再开。

新的课程方面,我几年前曾准备开一门“古希腊语入门”课,也是通识教育课,但由于个人精力有限,而且目前还没有合适的中文教材,使用英文教材则可能增加学习难度,所以一直没有开课。以后可能会尝试开这门课。

另外,我还准备开一门介绍“从结构主义到解构主义”的课程。这是一门更偏重思想而不是语言的课程,但是是和语言学有关的,因为语言学是结构主义的发源地。这门课还在准备中。





现在的方言调查,我们传统上会选年纪大一些的,最近几十年没出远门的。一般更倾向男性,因为男性的发音更保守。女性的语言学习能力更强,可能会被电视里的普通话发音带跑。现在这样的情况下,理想的发音人是很难找的。一来,长时间不出远门的人也比较少了。二来,即使不出远门,在家里看电视等活动,也会受到普通话的影响。

一般我们都会选择去当地的居委会,把当地老人们召集起来,让他们推选出一位方言发音最地道的人。这样问下来,大家就会推选一个“某某发音最老,说话最土”的人。这样的人往往也语言能力比较强,善于交际。

有的人虽然方言发音比较标准,但年纪较大,可能沟通上也不利索。有时候也可以年纪轻的人,其中一些人悟性很高,我的同事跟我说有的被调查者自己可以渐渐领悟调查目的,自己可以总结所讲方言的特点特性,并可自主进行方言调查。

以中古音为框架的《方言调查字表》是汉语方言语音调查的必备工具

一个普遍问题是,现在人的方言发音都没有那么地道了,特别是年轻人。如果因此调查不下去,那就可以改变思路,调查年轻人受普通话的影响。我们还可以分年龄段调查,将他们讲的话分成老派、新派、新新派,分析方言在几代人中的语音变化。比如调查松江方言,就肯定要用这种方法,老派和年轻人的发音已经很不一样了。

学界目前对“是否保护方言”本身也有争论,因为方言在历朝历代一直在变化,一直经历着自身的新陈代谢过程。我们看到的方言的语音、词汇被普通话同化,其实是民俗思维与民俗文化发生转向的外在表现。其实,这也是中外方言的一个差异。中国自古以来注重话语的相对统一,比如古代有雅音,历来有“正统方言”之争。地方方言常会受到权势方言的影响,而别的语言则少有这种情况。

即便是在小地方,也有强弱之分。比如在广东地区,白话就是当地的强势方言,它就可以同化周边的弱势方言。我们音韵学课上也有这样的例子,如方言中的“白读”与“文读”现象。在上海话中,“老大”和“大学”中的大字的不同念法,便是如此。

从一个语言研究者的角度来说,我还是希望可以有多样的语言存在。每一种语言都能带给人不一样的文化震撼,其背后都是不同的思维方式。一个地方的衣着可以改变、饮食可以改变,但方言仍可以保留当地的文化。如果方言消失了,当地文化中精神层面的东西就难以保存了。





最后,我想分享一些语言学习的心得。学习语言和语言学差别较大。语言学是把语言作为研究对象和材料的学科,比语言本身更重要的是研究的方法。研究者要对语言有很高的敏感度,更细致地观察语言现象。我建议同学们遇到有意思的语言现象,要有意识地作好记录,即使是解释不了的。比如歧义的句子,和流行的表达方式。过一段时间再思考,可能会有不同的理解。

至于学习语言,我认为不应该太理论化,虽然作为成人的语言学习,教授语法会使教学更有效,但孩子的教学则不需要。理论的介入应该适可而止,不需要过多,有时人的感觉更重要。专业的学生不仅要学会语言,还要对它有一定的了解。

比起语言学研究,语言的学习更需要实践和操练。在英语学院的教学经验告诉我,对于非母语学习者,模仿非常重要。比如,要提高发音,可以选择比较喜欢的播音员,尽量模仿他说话的腔调方式,就好比学习书法必须先临帖,然后才能谈得上写出自己的风格,体现自己的水平。写作亦是如此。我鼓励同学们选择一位自己喜欢的英美作家,去阅读他的作品。吃透他的文风后,你对英语写作就会有自己的感觉。这就好比学习书法必须先临帖,然后才能谈得上写出自己的风格,体现自己的水平。

当然,对于以某种语言为专业的同学而言,则不仅要学会这门语言,还要对它有较为深入的了解,这就需要理论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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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姜巍、汤晓宇、黄欣彦、李润其、周云菲、陶钦忆

文案姜巍、汤晓宇

图片周云菲

录音整理李润其、黄欣彦

责任编辑姜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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